阳光灿烂——《第5频道》专访陈方灿博士

口述：陈方灿 | 采写：马佳

摘自：《第五频道》 2013-10刊 102-103页

陈方灿面容白皙，摸着刚刚剃的光头，坐在工作室休息区的红色沙发上，有问必答。背后是米色的墙，太太李嫣代理的摄影作品排列其上，康复工作室带着文艺的气息。

陈方灿的标签包括康复师、体能师、陈博士……，但他经常免费给运动员治疗，有人讥讽市场经济下的他在做“无用功”，“读书读傻了”。

他的耳朵不好，戴着助听器，交流时需要侧着头，手放在一只耳后拢音。但这也让陈方灿似乎有自动分辨信息的超能力，负面内容自动过滤掉，只吸收正能量。

太太李嫣认为陈方灿是个随性的人。“我们约会的第一天他就告诉我，他的眼睛早晚会有一天失明，但他说怕什么，正常人也会有意外，命运天注定，不是谁能改变的”。

按美国的测试标准，法律意义上，陈方灿属于盲人。他接受过盲人培训，知道如何使用导盲棍。但如今除了治疗、上课，陈方灿的业余时间基本都扑在了读书上。但视力消耗不可逆，“我只要他做自己高兴的事就好。”李嫣选择支持和陪伴。

“我的工作室应该是国内最好的康复工作室之一。”陈方灿环顾着工作室，话不说满，但自信依然。陈方灿微博的粉丝大部分都是运动员，而且是顶级运动员，体育圈的大腕们对他“言听计从”。不看广告看疗效的今天，陈方灿用效果取得了信任。

“这里就是我的乐园。”

就是在十几年前，陈方灿带着一肚子学识回国时，受到无数白眼和不公。一路质疑相伴，一路闯关克服。

1991年，中国学术界的热潮是生意，而非科研。陈方灿带着一箱子珍贵的医学书籍送给国内一所高校，对方嗤之以鼻，告诉他带书不如带些生意来。

那时国内对运动康复的理念基本为零，每个长假期，陈方灿都利用休假时间回国授课。“那时是人家因为他是海归，所以才给面子让他去讲课。”李嫣无奈地摇摇头。

北京奥运会申办成功时，陈方灿在美国读博士，他当即决定回国。2001年，他辞掉美国的工作，前往香港理工大学执教。周末赶回广东，义务帮运动员疗伤。第八届全运会，广东队的伤病比例从原来的30%下降到20%。那之后的全运会，很多省市主动邀请陈方灿为全运会周期做准备。直到2008年，国家体育总局终于接受了陈方灿的康复理念。

2010年，他放弃了终身教授的职位，申请提前退休，回到北京做自己的工作室。这个位于北京东南二环的工作室由6间公寓打通，设计、装修、流程，各个方面都是按陈方灿的设想去布置。“这里就是我的乐园。”

陈方灿的乐园前期投资花费了夫妻二人的大部分积蓄。他不抽烟不喝酒，不懂得国内的行业规则。一开始，夫妻二人就想到了血本无归，所以工作室的房租合同他签了5年，“5年内，如果做不好，我们就换一种模式再做，如果做得好，那这里肯定就不够大了。”

陈方灿的工作室，外界说他“很难成功”，在以手术为主要诊疗方式的中国，陈方灿的康复手段无疑在抢医院的生意。但通过十年，他成为“神医”；当人们惊叹他的治疗效果时，陈方灿的工作室已成为巴西奥运周期中国代表团的合作方，国内私人单位仅其一家，与他同样获得资质的是国内最著名的运动医学医院——北医三院。

To comfort always！

“我们觉得挺运气的，首先他的个性是那种很随性的，很难想象这么随性的人能走到今天。比如十天后要交作业，他会在最后一天才完成。想法随时改变，有些事情需要硬标准，三项标准能达到能评上职称的话，他可能三项都达不到，但是总能走通。有时他自己也觉得可能是多年来一直帮助别人，所以有意无意中也帮助了自己。”李嫣这样总结丈夫。

陈方灿自己研究出了一套康复体系，“他用中医宏观的思维方法，再借鉴很多西方医学技术，通过精密的测试诊断，在极短的时间里让运动员回到赛场，并表现出八九成的实力。”

陈方灿的眼睛几乎感觉不到余光，交流中对方握手的动作总被他漏掉，每次都要太太在身后拍拍他，他才能反应过来握住对方尴尬的手。但就是这样一双眼睛，却能一针见血地点出运动员的问题所在。

2008年1月，受国家体育总局和国家羽毛球队的委托，陈方灿体能康复团队从训练到生活，全方位对张宁进行康复。

进行详细的身体评估后，他们针对张宁的问题，制定了个性化的体能康复强化训练计划。陈方灿从美国空运回来一大批器械。以往，张宁的体能训练只在陆地上进行，陈方灿却让张宁戴上脚蹼在水中打着水花走来走去，练习脚部力量，戴着脚蹼踩在水底4个篮球大小的水球上，做各种抓球动作，练习平衡能力。

在“流着泪，咬着牙”的恢复过程中，张宁的状态很快转好。之前的下蹲40公斤，一个月后蹲到了140公斤，下肢力量大幅度提高。不仅以前不敢做的动作可以顺利做出，比赛还可以轻松打满三局。于是人们在北京奥运会上就看到这样一个传奇：已经33岁，瘦削多伤的老将张宁，竟在打满三局的高对抗比赛中，斗志不减，最终站到奖台最高处，蝉联奥运会冠军。

“三分雨”朱芳雨在国家队和广东队里是绝对核心，但由于长期征战，膝盖劳损加重，一段时间很难跳起来，甚至下楼梯都成问题。

所幸他遇到了陈方灿“拔刀相助”。针对朱芳雨的伤势，除去器材外，陈方灿拿出了“自杀跑”、拳击训练等手段。陈方灿喜欢拳击，办公室里总放着一副手套，“拳击训练是要给运动员增加心理上的凶猛性。”遇到朱芳雨这样的大个子队员，陈方灿会叫上助手一起“群揍”。

为了锻炼朱芳雨的耐力，他带后者去打水球。面对水球运动员出身的陈方灿，身高体壮的朱芳雨第一天被灌了一肚子水。“他学习能力很强，第二天就好很多啦。到了第三天，他会卡着我脖子，然后我就对他无可奈何了。”陈方灿笑着说。去海滩跑步、打球、摔跤，朱芳雨在陈方灿的帮助下满血回归。

运动员喜欢称陈方灿为“神医”，他一直认为自己虽然是在美国学习，如果没有中国运动队的这些案例，他得不到实践。所以直到现在，哪怕自费给运动员做康复，陈方灿都非常高兴。一看到有疑难杂症，马上兴奋起来，用太太的话说，“身上的毛都竖起来。”

身体的康复之外，陈方灿善于和运动员之间建立心灵的沟通，让运动员的心理强大起来。郑洁对这点感触颇深，手腕手术后，就是在陈方灿的工作室，她在极短时间丢掉了手术的阴影，回到了赛场。

“运动员是一辆跑车，维修的目的不是为了能开，而是为了感受奔跑。他们康复的目的是回到赛场上去，而不是像一般人那样正常就行。所以康复手段是要通过科学的训练，把他们变得更强壮。”陈方灿工作室的照片墙上写这样一句话：To cure sometime，to relieve often，to comfort ALWAYS！(有时去治愈，常常去帮助，总是去安慰！)Always用大写来强调。

郑洁认为在陈方灿身上可以感受到温暖的力量，在健全人身上都少有的温暖和无私。

边洗盘子，边读书！

太太认为这更多源于陈方灿的经历。陈方灿生于一个聋哑人家庭，为了获得尊重，他6、7岁就跟哥哥一起练体育，14岁从游泳转项到水球。因为遗传，他的眼睛耳朵均不健全，这在游泳队不受影响，但水球需要打配合，“听不清，看不清，再加上受伤，打到省队正好有考大学的机会，就去读书了。”过往，陈方灿笑着回忆。

读书，听不清楚老师讲的内容，陈方灿拿录音机把课程录下来，回到宿舍慢慢消化。毕业后，陈方灿回到广西做队医。1985年，他赴美留学，在德州基督教大学攻读人体运动科学硕士。

自费留学的陈方灿赴美后勤工俭学，一边在中餐馆洗盘子，一边读书。陈方灿和李嫣一起打工，“把一只鸡剁成几段，一天数不清他要处理多少鸡。”

了解到他的情况，一个捐赠者拿出3000美金为陈方灿购买了一副质量很好的助听器。他想当面表达自己的感激时，却被拒绝。时至今日，陈方灿都不知道捐赠者的信息，只能在每年圣诞节通过留学生办公室转交自己的一份贺卡。

这件事带给艰难求学中的陈方灿以莫大的温暖，那之后，陈方灿一直拒绝享受给予残疾人的各种福利，并且竭尽所能地服务于社会。

在美国，陈方灿念了不同专业的三个硕士，一个博士，一个博士后。读研究生，从跟不上功课，两门放弃一门，到拿到奖学金，陈方灿只用了一年的时间。

陈方灿读博士第一次上台去讲论文，让李嫣和朋友在台下记录不足，之后逐条改进。做了老师，他对自己依然苛刻。美国的院校有专门帮助教师提高教学能力的部门，别人绕着走，陈方灿却主动找了过去，主动拍上课录像，让学校挑毛病。为了应对各种问题，陈方灿买了很多有关教育技巧的书，随着经验积累，他的课程成为学校的热门课。

“从生物力学到运动控制再到运动医学，跨学科的学习让他能轻松融合，给运动员的治疗不浮于表面，能看到核心问题。”太太李嫣说。

“陈方灿就是我的骄傲！”

工作室的研发外，陈方灿同时在“造血”。“他是个简单的人，体育是他的最爱，他想把这些传授到普通人中去。”李嫣说。012

在李宁基金会的帮助下，陈方灿做了两期培训，每年来自各个省市的20个退役运动员，跟随他学习。“我们培训过不同的人，医生、康复系专业学生、退役运动员，发现退役运动员是最适合的人选。他们首先有运动经历，也有受伤经历，而且与运动员之间的关系都是他们的优势，这是别人体会不到的。”

陈方灿在培训班用实物教学，他要求学生从盒子里拿出零碎的骨头比赛拼装，用橡皮泥在骨架上贴出肌肉，“这样才知道起点在哪，止点在哪。”学员开玩笑，在学习期间，基本都是抱着骨架在吃饭睡觉。

陈方灿说自己教的不是技术，而是一种思维。他对自己工作的定义是：体能康复师是一种一专多能的复合型专业人才。

“他要有体能训练师的知识和技能，清楚地了解运动训练的规律，能运用正确的训练技巧，有效地帮助人们提高心肺功能、爆发力、弹跳力、平衡性等身体素质和运动能力；他还要具备运动医学、运动康复专家的部分知识和技能，对受伤人群、身体机能丧失人群有深入的了解，熟练掌握病理、诊断、治疗、康复等业务技能；他还要有一定的心理学知识和水平。身心俱健才能获得好的社会功效和快乐人生。这也是我们力求帮助人们达到的理想目标。”

工作之外的陈方灿永远在看书，在玩新的东西。

李嫣对丈夫最欣赏的也是就是他对工作的热爱，“他永远在往前走。他不管跟什么样的人打交道，都会用平常心对待，和别人无条件分享。遇到不同意见，他就说太好了，你能教我点什么吗？哪怕不是同行，他也能从别人身上学到想要的东西。”

“其实这里是他的理想，他喜欢的就是搞研发，不喜欢管理，不喜欢处理人际关系。他现在还很快乐，但如果有一天他疲惫了，不想做了，我会撇下一切陪他过他想过的生活。”对李嫣来说，陈方灿是她的骄傲。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